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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下,就是历史了──四十八年后读李金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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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2020-07-09

「街多眼乱。」

「那时,又几曾注意过街道名字。我对名字,就是花儿对我,两无知觉。」

「有些行文会这样写──往下,就是历史了」

「横过海坛街,接着就是通州街。横过通州街,除了跳海,若不浮桴,不能出海。」

这些句子摘自她的散文〈重回深水埗〉。第一次读时,我实在惊讶于李金凤的才气。居然可以把地誌文学写到如此有个性,用字如此準确之余,虚实相交,而又丝毫不觉卖弄。然而其诗并不以才气傲人。她的诗歌篇幅多短小精悍,情感不像邱刚健般惊世骇俗,着力之处在情深,爱情亲情,俱有所及。她与邱刚健、准远、癌石等常于《70年代双周刊》发表诗作,该刊物在港英治下属非法刊物,成员多投身各种社会抗争,而李金凤亦多有政治抗争的诗作。

李金凤(1956– ),早于七十年代已发表诗作,先后着有诗集三本,分别为《不以题》、《六月》、《出乡》,皆为素叶文学出版社出版。邱刚健写有〈李金凤〉一诗,说她是「十四岁的女人」。关梦南说她十四岁就闯进自己在砵兰街的工作室,想见识诗人的工作室是甚幺一个样子。在七十年代崭露头角的诗人之间,李金凤可谓被严重低估。李金凤于1971年开始发表诗作,迄今为止,未有专文评论其诗。在接近五十年后的今天重新讨论李金凤,就必需以文学史的角度去芜存菁。当中收于《不以题》的〈不题〉、〈诗人的时代错误〉、收于《六月》的〈过河──寄母亲〉、〈屠场〉、收于《出乡》的〈脚印〉俱为佳作,值得读者诸君细心留意。

〈不题〉

我们这年曾经是诗的年代
也正是为了诗而诗的年代
我们有过诗人
像有钱人有车子一样
我们也有过忧郁
正如穷人家有他们
的十四岁童工一般
我们有别人有过的一切
只是我们自命是诗人

我们有哭的时候
就是像老鼠偷避猫般
在我们的心怀里哭
我们有过痛苦
就像我们哭
时的眼泪一样多
我们有过为自己为别人而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哭的时代
我们有过为哭而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哭的时代
只是我们自命为诗人

一九七一

李金凤于1971年开始发表诗作。〈不题〉意在反省诗人身份。虽然第二段的中后部份颇为拖泥带水,当中又以最尾的五句诗特别严重,但这首诗很好地表达了李金凤的诗观。她并不是以精英的视角去看待社会,而是以平凡日常,甚至是少年赤子之心去看待。「我们有过诗人」,但她并不是以任何崇高的意象去比喻诗人,而是「像有钱人有车子一样」。「有钱人」三字,很有基层仰望富豪的意味,是一种未经人事的语言。以「有车子」作为辨识「有钱人」也是天真的观察。有人富贵有人愁,因此下一句便是「正如穷人家有他们/的十四岁童工一般」。在李金凤眼中,诗人能赋诗、富人有车、穷人有童工,一切都只是命运使然,各安其位而已。进一步以言,每个人皆有成为诗人的潜质,「我们有别人有过的一切」,诗人就像所有人般有喜怒哀乐,生老病死。诗人和别人的关键就在于,诗人的「自命」。「自命」在这里看似语带反讽,这里要表达的既是「自觉」,亦是指出诗人对于诗歌无法改变现实的自嘲。

值得留意的是,第一段作者用的是「曾经」、「有过」,这样〈不题〉不仅是自况,亦带有事后追忆,今不如昔,永远难以超越某个高峰的况味。诗成于1971年,李金凤当时正刚开始发表诗作。我无法从诗歌当中推断李金凤所言「有过诗人」、「为诗而诗的年代」是哪个年代的哪个诗人。要推断李金凤用以作为参照的原型,无疑是大海捞针。但李金凤所身处的年代其实就是诗人辈出,才华横溢的年代。邱刚健、准远、癌石,每一个都是香港诗歌发展里不可或缺的诗人。他们不单是李金凤的同代人,更是李金凤的诗友。得友如此,尚且哀叹错过了最好的年代,由此想见李金凤对一首好诗的参照标準,下得多幺高。

〈不题〉并不忌讳展现自己的脆弱之处。她当然能看到诗人与别人不同之处。「我们有哭的时候/就是像老鼠偷避猫般/在我们的心怀里哭」从诗人、富人、穷人,对诗人的比喻每况愈下,最后甚至是千方百计躲避猫爪的老鼠,尽力瑟缩在最幽暗的角落,希望猫儿不会注意到自己。正如人有时只愿把悲伤埋藏在深处,独自哭泣。李金凤的特色就在敢于将情感和盘托出,不避自身缺点,平实而情深。癌石着有〈诗人〉,诗成于1971年。二人同样早慧,在创作初期,便展开了对诗人身份的探索。癌石对于把诗写坏了的人,毫不留情,称之为「性无能的嫖客」。相比之下,李金凤明知诗人不过是平凡人,也要为「自己」哭,为「别人」哭,为「时代」哭,可谓柔情而体谅众生。

《不以题》为李金凤第一本诗集。当中确实有不少无题诗,更有大量悼念八九六四的诗作。〈八九致意〉、〈致八九所有死者、生者〉、〈无题一二〉俱为此中例子。来到《六月》,李金凤未有遗忘六四,依然有不少悼念之作。但《六月》与《不以题》其中一个分别,在于题材变得更多样,写爱情,亦写悼亡。写爱情的诗当中不少句子都令人动容。〈本质〉写搬家,连篇累牍皆写担担抬抬,最后始乃图穷匕现,「三十个小时蛮劳动/烟不抽白不抽。对一个劳动的人/欠一个帮工及嘘寒问暖/分手的本质原来是这样」似讨论哲学又似讨论工作,而最后始揭晓实为刻划分手后独自搬家,可谓意料之外。再如〈悲痛〉一诗,篇幅短小,但极有层次感。

〈悲痛〉

我过着一种淡淡紫色的生活。
路边色彩融合无间,
当我想记起你,
我致力找花的形状。
我因此不断惊讶
不断难过⋯⋯
悲痛原来那幺平凡
我必须专注造文章
越过草丛指出一朵牵牛
过后又再遗忘。

一九九三.五

这首没有惊人的意象,也没有奇崛的节奏,诗句直白而质朴。「当我想起你,/我致力找花的形状。」这个「你」大抵是已经离作者而去的情人,或者也不一定要情人,可以是亲人、朋友。当然读者也可以取巧地将其归纳为广义的「悼亡诗」,意在哀悼一段死去的情感。「想起」就是思念而不可得,为了令自己忘却,于是作者不断「找花的形状」来让自己忙碌,分散注意。她并不是没有观察过花,她已看过无数次。然而所谓看花,既是看花,亦可以是一个比喻。看花就是比喻重新回忆二人相处的往事。她渴望每回忆一次,伤痛就会稍为减弱。但伤痛顽强而历久弥新。「我因此不断惊讶/不断难过⋯⋯/悲痛原来那幺平凡」。这三句本来是平凡至极的诗句,但如此和盘托出写作原因与书写策略的深意,平凡忽然就变成了抒情致极的无可奈何。因为悲伤太过,回忆之余更要不断「造文章」。「越过草丛指出一朵牵牛」,此句以「草丛」、「牵牛」,将之前抽象的自省和书写策略带回具体意象,配合「越过」、「指出」两个动词,暗示一个低头悲伤而后极目远望的背影,是质朴中见其诗艺。而且,当我们比照李金凤写于1971年的〈不题〉,诗人的个性实一以贯之。〈不题〉和〈悲伤〉同样将自己的缺憾和盘托出。〈不题〉没有如〈悲伤〉般明确点出「平凡」二字,但其「我们有别人有过的一切」,也就是承认诗人如作者其实和常人无甚分别。

《六月》这本诗集,是李金凤诗艺所在。当中以〈过河──寄母亲〉、〈屠场〉技巧至为成熟,而个性至为深情。

〈过河──寄母亲〉

这段路你走完了
转眼就要过河
我忽然回头看你
你站立的清水
打翻了一杯浓茶
颠簸在史蹟间
转眼我过了河那边
忽然回头看你
在千万无言者中央

一九九三.七

这是一首给母亲的悼亡诗。母亲已活尽了她的生命,河就是奈河。「转眼」二字极有意思,将诗歌凝定于母亲刚刚逝世的瞬间。过河并不是母亲要过奈河,而是李金凤伴随母亲走到河上,生死交界,再往前走已非生者所能逾越,送君千里,亦止于此了。作者忍痛离开,却又捨不得母亲,乃有「我忽然回头看你」。人死而为灵,遂能立于「清水」之上,一如上帝的灵行走在渊面。「清水」二字,更代表母亲终于可以摆脱她一生所经历的苦难,清清白白地离开。虽然母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,为历史大势所「颠簸」。但在儿女心中,思念就如喝下一杯浓茶,久久无法成眠。诗歌以你「在千万无言者中央」作结。无言者即死者。千万无言者就是人终有一死,但这终有一死,却又始终无法令儿女释怀,永远在人群和视线的「中央」。全诗乾净明晰,收结利落,却又能带出万般思念不捨,极为动人。

〈屠场〉

如果必须穿过屠场
我情愿过了夏季
仍然两手交叠
静静伶仃湿雨中
没有买主
如过期的腊鸭
完整活过一生
两次

一九九三.二

至于〈屠场〉,这是最能体现李金凤道德个性的诗作。「屠场」乃杀生之地,李金凤不愿伤人,就连穿行其中也自觉罪过。君子远庖厨,闻其声不忍见其死。因此即便在大雨之中的夏季也不愿穿过屠场。她宁愿让自己「静静伶仃湿雨中」。「两手交叠」不是袖手旁观,而是不愿同流合污。然而社会并不会轻易容纳洁身自爱的人,纵然「没有买主」,李金凤也情愿作一头「过期的腊鸭」。「腊鸭」属旧时穷苦人家喜好的食物,取其易于保存,不易变坏,可备不时之需。故此用「腊鸭」此一意象而非其他食物,本身就带有「安贫乐道」的意味。而且这意象更是全诗前后呼应的关键。杀鸭腌製,这是呼应首句的屠场。鸭儿被杀之前,这是其第一次生命。鸭儿被杀而后腌製保存,这是其第二次生命,这便是下启「完整活过一生/两次」。此处结尾同样明快俐落。「完整」一词,既指腊鸭,更是代表李金凤看重人生道德,只有保持道德清白,才算是完整的人生。当人能够坚持道德的完整,那就恰如人生活了两次,比起失节有亏而平步青云,更为可贵。李金凤的立场始终坚守诗人也是平凡的人,但平凡的人也能成诗成圣。全诗低调而充满道德感召的力量,是李金凤最好最有力量的诗作。

关梦南在〈文青今昔〉说创建学院的「诗作坊」启发了李金凤,令其变得「明朗口语化」。「口语」我甚为保留,「明朗」我则甚为同意。另外,关梦南亦曾于秋萤复活号第十七期,指出李金凤是一个有「定位写作」的诗人,「倡议为弱势社群发声,而且身体力行,但最后都不见得有好作品」。关梦南的讲法是典型以作者意愿为评论依归的论者。一个好的评论者,必需要懂得与作者角力,披沙拣金。作者自述,作者意图,绝对不能作为惟一的评论依归。关梦南能拈出「明朗」、「弱势」,却未能一鼓作气,深挖出李金凤哪首诗能以明朗、弱势(平凡),带出深情个性。这或者也是迂迴地解释了,为何李金凤写下了如此出色的诗作,在五十年后的今天,依然未遇上解人。至于之后的事,往下,就是历史了。

19/03/20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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